扬州无山,记忆里,七八岁时,父母带我去黄山,他们一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,上山不要乱跑,还说每年都会有人失足坠崖。上世纪80年代初,我见过叫“山”的,就是瘦西湖的小金山。我怎么也想不通,跑那么远,去看一个这么大的“山”有什么意思?更想不通,看山也会掉下去丧命?
看过了山,也看过了海,后来我这样写道:对海,我没有向往。海,无垠,但太单调。我喜欢山,喜欢它的丰富,一转角,看见一棵树,一低头,看见一条溪,一抬头,看见飘荡的云。如果,再碰到一个《聊斋》里的狐狸……
每两三年去一次山里,我以为,这样,刚刚好,刚要忘记,却又相见。我一直认为,陌生感、新鲜感对画家太重要了。正因为疏远、若即若离,反而使我从实用的世界跳开,纯以“无所为而为”的精神去欣赏、去把玩,诚如朱光潜先生言:“要见出事物本身的美,须把它摆在适当的距离之外去看。”
这个问题,很好回答,幽默答之,可引钱钟书语:“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,觉得不错,何必要认识那只下蛋的鸡呢?”若要专业回答,则可引宗白华言——中国画家的取象之法是:“俯仰往返,远近取与。”中国画家笔下的山水,哪里会拘于一山一水,而是千千万万山水的叠加与删减,佳者留之,陋者弃之。
他不知道,我特害怕严肃,我一想到那些表里不一的“衣冠楚楚、一本正经、满口道德”的人和言,就止不住反胃。
他不知道,他不自觉说出了我作画时追求的创作状态:旁若无人,无拘无束。古人说,“立身先须谨重,文章且须放荡。” 而作画的最佳状态,就是“解衣盘礴”,一个循规蹈矩、顾忌多多,时时讨好处处取媚,被拘谨紧紧包裹着的心灵,能画出好作品吗?
其实,喜欢画雪景,还是因为扬州难得下雪,一年或几年才等来一次,银装素裹、粉妆玉砌,天地为之一变。
不易得,得不到的,往往最让人挂念。而绘画恰恰是补偿的艺术,文学是作家的白日梦,绘画是画家的白日梦,大山丘壑、雪域深谷,就成了我的白日梦。
有一段时间,我的雪景里总有个樵夫的形象,我曾这样写道:他们,或弯着腰,或低着头,或行色匆匆,或驻足远眺。一个人,行走在蜿蜒、崎岖的山道上。四周没有欢声,没有笑语,没有枕边的万般柔情。只有吹过的风,只有飞过的鸟,只有一路相伴的潺潺流水。劳累、艰辛、步履蹒跚,迎着风雪,背着夕阳。在旷野、在密林、在悬崖峭壁间。一个人,默默地挑着柴,早起,月亮还挂在天边;归来,星星已布满天穹。两头满满的柴火,一个身影,佝偻着;一竿扁担,已深深地扣进肩里。
那时的心情,今天看,有点丧。人到了某个年龄段,大约都会或多或少的惶恐,可真正到了心无波澜的那一天,就一定好吗?
后来,我喜欢在风雪的山上画个屋子,想象里,一张虚掩的门,门内有一个留灯的窗,窗里有一束昏黄的光。我想,那个孤独的樵夫,是否感到了温暖和希望,感受到那一抹亮色。
叶朗说:“一个人的人生境界可分为三个层面,日常生活的,工作的,审美的。”而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境界,就意味着他会过什么样的生活。
扬州市职业大学教授,高教研究所、学报编辑部副主任。江苏省徐悲鸿研究会理事,江苏当代书画院特聘画家,扬州市风景园林学会副理事长,江苏省第四期333高层次人才。主要从事中国园林文化研究和中国画创作。
在中文核心与专业期刊发表学术论文三十余篇,被《新华文摘》全文转载一篇。出版专著《中国古典园林的背后》,参著《中国绘画本体学》《石涛与扬州》《扬州古典园林》等,获扬州市第十次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、江苏省高校第六届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三等奖、江苏省第十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。
8.作品入选江苏省文化、旅游厅主办的“水韵江苏——书画家笔下的‘水韵江苏’”


